第(1/3)页 1874年7月,维也纳 夏天最深的时候,维也纳像一个被放在炉子上慢炖的锅。热气从石板路的缝隙里蒸腾上来,扭曲了远处的景物。人们懒得说话,懒得走路,懒得生气。连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,伸出舌头,一动不动。 雅各布·科恩的咖啡馆里装了一台新的风扇。不是电动的——电还是稀罕东西。是手摇的,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几片布,费伦茨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摇一会儿,就满头大汗,比不摇还热。 “这破玩意儿,”费伦茨把风扇推到一边,“还不如不开。” “那就别摇了。”雅各布擦着杯子。 “你不热?” “热。但热又不会死。” 费伦茨叹了口气,坐到角落的椅子上,用帽子当扇子。他今年六十二岁了,虽然身体还算硬朗,但毕竟少了一只胳膊,做起事来越来越吃力。 “雅各布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再雇一个人?” “雇谁?” “随便谁。一个年轻小伙子,帮你擦杯子、煮咖啡、摇风扇。” “没钱。” “你不是每个月都给那个孤儿院的孩子送钱吗?” “那是两码事。” “怎么是两码事?你把钱给别人,自己却舍不得雇人。” 雅各布放下杯子,看着费伦茨。“你是想辞职?” “不是。我是觉得你太累了。” “我不累。” “你撒谎。” 雅各布沉默了。他知道费伦茨说得对。他确实累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关门,中间几乎没有休息。以前年轻,扛得住。现在二十三岁了——二十三岁不算老,但这几年下来,他的腰已经开始疼了,眼睛也经常酸涩。 但他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咖啡馆就倒了。咖啡馆倒了,保罗就没人管了。保罗没人管,他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 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 “你想了三个月了。” “那就再想三个月。” 费伦茨摇了摇头,不再说话了。 七月中旬,维也纳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 皇帝弗朗茨·约瑟夫在美泉宫接见了一批“失业工人代表”。代表们穿着借来的干净衣服,站在皇帝面前,战战兢兢地念了一篇稿子,大意是“陛下英明,陛下万岁,请陛下赏口饭吃”。皇帝听完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朕知道了。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 工人们走出美泉宫,站在大门口,面面相觑。 “他说‘知道了’,”一个工人说,“‘知道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是他知道了。”另一个工人说。 “知道了然后呢?” “然后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 伊洛娜以《新自由报》记者的身份采访了这几个工人。她写了第二篇关于失业问题的报道,标题叫《知道了》。文章的最后一段是: “‘朕知道了。’皇帝说。工人转过身,走回没有食物的家,走回没有煤的炉子,走回没有希望的明天。皇帝知道了。但知道了,然后呢?” 贝尔塔读完稿子,沉默了很久。 “这篇发了,你可能会被请去喝茶。”她说。 “什么茶?” “警察局的茶。” “好喝吗?” “据说很难喝。” “那我不喝。” 贝尔塔笑了。“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 “像您不好吗?” “像我不好。我得罪过太多人,活不了多久。” 伊洛娜看着贝尔塔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,眼袋也更重了。咳嗽还没有好,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。 “您去看医生了吗?”伊洛娜问。 “看了。医生说是肺的问题。” “肺的问题?什么问题?” “他说要再检查。”贝尔塔挥了挥手,“不说这个。稿子我发了。你做好准备。” “什么准备?” “被骂的准备。” 报道发表后,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。有人写匿名信骂伊洛娜是“皇帝的敌人”,有人威胁要“教训”她,还有人在报社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,上面画着一个女人被吊在绞刑架上。 伊洛娜把那些信和那张大字报都锁进了抽屉里。她没有害怕,只是觉得悲哀。 悲哀的是,说真话的人,比说谎的人更危险。 雅各布在七月底收到了莱奥的一封信。信比之前的长了一些: “雅各布: 伊洛娜来过的里雅斯特了。她住了三天。我给她看了海、港口、渔市。她说海很好看。我也觉得。 第(1/3)页